登录 注册
空之境界_第九章

第九章

空之境界 奈须蘑菇 4511 字 2020-02-03 16:16
    在我家宅邸前发生了杀人事件。

    那天,我在晚上出去散步的记忆很模糊。

    不过只要把那些不鲜明的记忆串联在一起,我就明白自己做了什么。

    不管是织还是我,我们的体质都是无法控制自己,对血产生的反应,光是看到就会突然失去意识。

    这次的尸体,血流得非常漂亮。

    通往宅邸的石道上,石头与石头间的沟渠就像迷宫,走在迷宫中的红线上。有着一种至今都不曾看过的优雅。

    不过那真是灾难,等我注意到的时候,发现身后有人在呕吐,回头一看…原来是黑桐干也。

    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,当时我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,可是仔细一想,在事件发生后我就回到宅邸中,过了很久才有人发现那里出事,我在现场的事也没有任何人谈及。

    这样说来,我那时看到的黑桐,难道只是我在做梦吗?但是那个老实的同学,他没有任何庇护杀人魔的理由吧?

    可是——家门口的那个我到底是谁?

    “织,是你吗……?”

    我虽然试着问他,不过他却没有回应。

    我和织一直有所分歧,而这种感觉一天天地在增强,即使我把身体交给织,决定权还是在我身上。但那时的记忆却一片模糊,到底怎么回事?

    ……难道,我也像那些流着两仪血液的人一样发疯了,只是我自己没注意到而已?

    “有自觉的异类并非真正的异类。”

    织一定会这么说,因为从异常者的角度来看,周围的人才算异常,所以他们并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疑问。

    这好像挺符合我的情况…难道,我真的花了十六年才知道自己跟周遭的人有所差异吗?

    但是,那个差异究竟是指谁?

    “小姐,可以打扰您一下吗?”秋隆的声音和敲门声同时传来。

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我表示他可以进来,于是秋隆听了便遵从指示。

    但因为已经差不多到睡前的时间,所以他只有打开门,并没有打算进入室内。

    “在附近似乎有可疑人物出没。”

    “我听说警察已经被父亲打发走了。”

    “是的,”秋隆点点头说:“监视的警察昨晚就已经撤离,但今晚发生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    “随你们处理,反正跟我无关吧?”

    “可是…在暗中监视这里的似乎是小姐同学。”

    我一听便从床边站了起来,并走近能望见宅邸大门的窗子,透过窗帘看向外面的风景。

    在大门四周的竹林里,看一个人影醒目到让人心想:你至少也躲好一点吧?

    “———”

    ……我的怒气一下全开。

    “只要您下指示,我可以请他回去。”

    “那种家伙放着不管也无所谓。”

    我快步走回床上躺了下来。

    秋隆只说了一句:“请好好休息。”

    就把剩下的门缝关了起来。

    ……可是,就算关灯闭上眼睛,我还是完全睡不着。

    睡不着再加上无事可做,无计可施之下我又确认一次外头的状况。

    干也拉起毛料外套的领子,似乎冷到不断发抖,他一边吐出白色雾气,一边盯着门看……从他带来放在脚边的保温瓶和咖啡杯来看,他真是伟大到让我服了他。

    这样说来,那时的干也果然不是梦,那时他的确在现场,所以现在才会跑来这样暗中监视我。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,不过八成是来确认杀人魔的真实身份吧?

    ……总之,连我自己都不可思议地感到生气,于是我不自觉地咬起指甲。

    …

    这件事的隔天,干也的表现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    “式,要不要一起吃中饭?”

    他一如往常的邀我,于是我们又一起来到顶楼。

   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他的邀约,所以也发现自己好像中了他的计,虽然我已经决定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,但却对那天晚上干也怎么想我这件事很有兴趣。

    他今天应该会问吧?

    我一边预测一边走到顶楼。

    不过干也还是老样子。

    “式家会不会大到太毫无意义了?我进去拜访前管家陪我聊了一下天,这点还真让我感到自傲啊!”

    虽然说他是管家也没错,但干也没有这样说的资格。

    “黑桐同学,秋隆是父亲的秘书,而且并非管家而是管理人喔。”

    “什么呀,原来还是有那种人喔?”

    ……谈论家里的事到此为止。

    虽然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他暗中监视我的事,但这样善无其事也未免太奇怪了。

    那时他明明就看到被血溅满全身的我,为什么现在还能像往常一般对我笑呢?

    我决定由自己先开口。

    “黑桐同学’,二月三日的晚上。你——”

    “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
    对于我的质问,他只用这句话就简单带过。

    “黑桐!什么叫做没关系?”

    ……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无意识用了织的用字造词。

    身为式的我,却用黑桐这种叫法,干也很明显地感到有些困惑。

    “我开门见山的说吧,你为什么要瞒着警察?”

    “——因为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    说谎,那是不可能的,因为那时织靠近了正在呕吐的他——

    “式你只是刚好在那里而已吧?不管怎么说我只看到这些,所以我决定选择相信你。”

    你说谎,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要在我家附近监视我?

    ——我、靠近了他——

    “老实说我真的很痛苦,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克服,等到我变得对自己有自信,才有办法听式亲口说出这件事。所以,现在就假装不知道吧。”

    他脸上那种有些难以言喻的别扭表情,让我非常想逃离这里。

    ——等我靠近后,织毋庸置疑会杀了黑桐干也——

    我根本不希望发生那种事。

    因为干也说他相信我。

    只要我相信自己不希望这种事发生,就不会尝到这种未曾体验过的痛苦吧。

    …

    从那天之后,我决定完全无视干也的存在。

    虽然他差不多两天没有找我讲话了,但他还是在深夜继续监视着我。

    在冬天的寒空之下,干也在竹林里待到半夜三点为止,托他的福,我晚上也不能外出散步了。

    监视已经持续快两周,我透过窗子偷看他的模样。

    难道你那么想要找出杀人魔的真实身份吗…真是有耐性啊。

    快要凌晨三点了,干也还是一直望着大门。

    “——————”

    那并不是阴气逼人的神情,相反地——临走之前他还带着笑容。

    我开始感到烦躁,紧咬着嘴唇。

    啊,我终于了解了,他的行为并不是为了找出杀人魔的真实身份…

    因为对那家伙而言他百分之百相信我,所以他没有一丝怀疑。从一开始就确信我没有在晚上出门,所以才会待在那里监视。

    他为了确定我的清白,于是待在那里,等到一切安然至天明时,他才会一脸幸福地笑着。

    他相信我这个真正的杀人魔其实是无罪的。

    “——真是,幸福的男人。”我自言自语地想着。

    跟干也在一起,不知为何我就能冷静下来。

    跟干也在一起,我就会错认自己和他一样。

    跟干也在一起,我就会幻想自己能到他的世界。

    可是、但是、绝对是…

    那个光明的世界是我无法存在的世界。

    那个我无法存在的世界,没有栖身之所的世界——那家伙却仿佛理所当然似的,用笑容把我拉进了那个世界。我一边想着,一边对那个想让我改变想法的干也感到焦躁。

    饲养织这个杀人魔的我,和让我体会到自己是异类的少年——

    “我明明一个人就足够了,为什么你要妨碍我呢?黑桐。”

    式不想发狂。

    织不想崩溃。

    如果可以的话。真希望能不抱持变成普通人的梦想生活下去啊——

    ◇

    到了三月。外头的寒冷已日渐暖和。

    不知道究竟隔了多少周,我待在放学后的教室望着外头。

    从窗口向下看的俯瞰视界,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反而能得到安宁。看向那些碰触不到的景色,就是因为无法碰触才不会抱有希望。

    教室被夕阳染红,而干也如同往常般走了进来。

    织喜欢两人在这种独处的教室聊天……而我也的确不讨厌。

    “我没想到式会约我。你打算停止无视我的存在了吗?”

    “就是因为办不到才找你来。”

    干也皱起了眉头。

    虽然跟织混淆的感觉仍持续袭来,但我还是继续讲着。

    “你说过我不是杀人犯吧。”

    火红的夕阳,使我看不清对方的模样。

    “很可惜,我是杀人犯。你明明看到现场,为什么要放过我?”

    干也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。

    “并不是放你走或什么原因,只因为式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
    “即使你听我亲口肯定还是这么认为?”

    “嗯。”干也点点头回替:“式你总是要我把你的话听进一半就好,而且你做不出那种事的,绝对。”

    对什么都不知道却如此断言的干也,让我感到愤怒起来。

    “——什么叫做绝对!你理解我多少?!你到底相信我哪一点?!”我的愤怒化为了言语。

    干也又困扰又带点寂寞的微笑说:“虽然我没有根据,但我还是会继续相信式吧……嗯,因为我喜欢你,所以想继续相信下去”

    “————”

    那真是致命的一击。纯粹的力量、纯洁的言语,正因如此.把我自认聪明的伪装全部剥落了。

    那句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话,对名为式的我来说。既是小小的幸福,也是无法防御的破坏。

    没错,这是破坏!借着这个幸福的男人,我只能望着无法挽回的时间流逝。

    ……能够跟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的世界,一定是个轻松的世界吧?可是,我却无法理解那种事…

    我一定,无法理解那种事的!

    只要和谁扯上关系,织一定会杀了那个人,因为那将会否定织的存在意义。

    而作为肯定层面的我,如果否定那部份消失了,我也无法存在。

    因为至今我从未着迷过任何事,所以我能远离那种矛盾的心情。但现在的我却已明了,明了不管再怎么祈愿,那都只是绝望般的愿望。

    我痛苦、憎恨,第一次,打从心底憎恨这个家伙。

    ——我明明就无法存在于那个世界!但干也却理所当然地笑着。

    我很确信,自己绝对无法忍受那样的存在,干也,却把我带向毁灭之路——

    “——你真是个大笨蛋。”

    我深深打从心底对他说。

    “恩,我常被人这样讲。”

    这时,只有夕阳是红色的。

    我从教室走了出去,临走之前,头也没回地问他:“对了,你今天也会来监视我吗?”

    “咦……?”

    他的声音相当惊讶,看来他果然还没发现监视我的这件事已经曝光。

    干也慌慌张张地想找理由搪塞,却被我阻止了。

    “回答我。”

    “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那个…我心情好的话就会去。”

    “是吗?”我回答这句话后便离开了教室。

    枣红色的天空中有一道灰色的光晕…

    看着天上微微絮乱流动的云。我想今晚应该会下雨。

    /5

    步入夜晚后,覆在空中的雨云不久就开始下起雨来。

    雨的嘈杂声中和了夜晚的黑暗,强度虽然没到把土石冲刷而下的程度,但也不能算是小雨。

    已经是三月初了,夜晚的雨还是冷冽彻骨。

    黑桐干也一边和竹叶一起被雨打湿,一边呆呆地盯着两仪家的宅邸,拿着伞的手已经冻到发红了。

    干也呼地长叹了一口气,即使是他。也不打算一直持续这种像是变态狂才会做的行为,如果警察能在最近抓到那个杀人狂。就真的是谢天谢地了。不过他想,如果之后一星期内依旧没发生什么事,他也打算停止这种行为。

    ……在雨中监视果然非常累,冬天的寒冷跟水滴夹杂的双重痛苦。对刚开始习惯的干也来说还是相当难受。

    “哈啊……”他又叹了一口气。

    他的心情沉重并非因为下雨,而是式今天的行为。

    当她说你到底相信我哪一点时,我能回应她什么呢?那时的式非常脆弱,甚至让我感觉到她好像在哭。

    雨不停下着,石道中的水洼反射出黑色光泽,细小的波纹不厌其烦地重复扩散着。

    雨声安静却又嘈杂,呆呆听着雨声的干也,突然听见另一个更大的声响。

    “啪哒”一阵巨大的水声响起,于是干也把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,那里站着一个仅穿红色单衣的人。

    穿着单衣的少女被雨打湿,她没撑命,就只是在那里被降下的雨所拍打。就像从海底浮上来一般湿濡。

    她短短的黑发贴在脸颊上。被头发遮住的瞳孔似乎有些失神。

    “——式!”

    干也吃惊地跑向少女,突然出现的她,到底被雨淋了多久呢?

    她红色的和服贴在肌肤上,身体变得比冰还要冷,干也连忙替她撑伞,然后从包包里拿出毛巾。

    “式,你在做什么啊!你家明明就在那边而已。赶快把身体擦干。”干也一边指责一边对她伸出手。

    对于他的毫无防备,她笑了。

    “咻!”

    那是刀子划过空气的声音。

    “——咦?”

    比干也注意到的时间还要快上千百倍,他伸出去的手腕突然有一阵温暖的感觉,干也瞬间往后跳。

   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顺着手腕潺潺流下。

    我被割伤了?

    手腕?

    为什么?

    没躲开?

    疼痛是那样地锐利,锐利到和平常所感觉到的痛截然不同,让他瞬间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,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,疼痛让他连痛觉都完全陷入麻痹了。

    被他当成式的红色单衣少女开始移动了。

    干也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混乱,因为他以前在这个场所看过惨剧,于是他一贯冷静地向后退,立即打算从这里逃走。

    ——别想。

    你逃不了的。

    当干也后退的瞬间,她已经冲进他的胸怀,那个速度就相当于人类和野兽的差距,干也听到自己的脚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  在雨中混杂了红色的东西,他的血流满整个石道——

    等到他目视到这些并体认到这点时,已经因无法站立而向后仰倒。

    “啊——”

    他的后背撞击到石道,不停地喘息将。

    穿着红色单衣的少女眼中没有迷惘,她站在倒下的干也上方,仿佛已准备好一切。

    少女用手上拿着的小刀刺向干也的喉头。

    而干也则向上看着这副光景。

    在那里是一片黑暗和——她。

    黑色的瞳孔内没有任何感情。

    只有觉悟。

    小刀的刀锋碰到干也的喉咙。

    是被雨淋湿的关系吗?少女看起来好像在流泪。

    她没有表情,像是面具般的哭脸看起来恐怖又同时带有怜悯。

    “黑桐。你说话啊。”

    式说着。

    她大概在问我有什么遗言吧。

    干也一边不断发抖,目光一边盯紧式说道:

    “我还……不想……死——”

    这句话对式而言相当奇怪,他并不是对着式说,而是对现在袭来的死亡说。

    式露出了微笑。

    “我…想杀了你。”

    那是个,非常温柔的笑容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