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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之境界_第五章

第五章

空之境界 奈须蘑菇 5417 字 2020-02-03 16:16
    电话的铃声响起。

    响了大约五声就停了。切换成录音机接听。

    “哗—”一声后,耳边传来那个我听惯的男人的声音。

    “早安啊,式。虽然很赶。但我想麻烦你一件事。今天中午的时候,你能不能到车站前一家叫。‘Ahnenerbe’的咖啡厅和鲜花见个面?因为我有事去不了,反正你也很闲吧?帮我和鲜花说我不会去了。”

    电话说到这就挂断了。

    我懒散地移动身子看看床边的时钟。

   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
    距离我回到家才只过了四个钟头。

    大概是因为昨天接受橙子的委托在街上闲晃到凌晨三点,身体还是处于想睡觉的状态。

    我重新盖上毛毯。

    盛夏早晨的热气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,两仪式从小就是能忍受冷热的体质,而现在的我也继承了这一点。

    过了一阵子,电话铃声再度响起。

    切换成录音机模式后,这次传来的是个不太想听到的声音。

    “是我。你看新闻了吗?还是根本没看?不看也没差。反正我也没看。”

    虽然我常这么想,不过这次我确定了,那女人的思考回路和我们有极大的差异,根本不必理解她话中的本意是什么。

    “昨晚发生的死亡案件有三起,除了已经成为惯例的跳楼自杀外,还有两件殉情事件。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被报导出来,所以我想事件已经被彻底地收拾好了。只是有一个奇怪的案件,想听详细情况的话就来我这吧。啊不、还是算了,只要仔细想想就够了,听好了,因为你一定睡迷糊了,所以我就简单一点讲给你听,总而言之,就是牺牲者又增加一名了。”

    电话说到这就挂断了。

    我也快被弄到抓狂了。

    即使牺牲者接二连三的增加,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对于连身边的现实都无法确定的我来说,那么遥远的事情毫无价值。

    而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死去所给我的印象,比早晨的阳光还要微弱。

    等到身体的疲劳恢复时,我便起床了。

    并依照以前的式十六年所学习的常识,准备早餐、吃早餐、出门。

    今天穿的是淡橙色丝绸的服,若是白天就得出门,我最喜欢穿的和服质料就是丝绸。

    ——依照自己的意见选择衣服,其实也只不过是过去开始的习惯。

    我现在的感觉就仿佛像近身观看他人的生活,这令我紧咬着嘴唇。

    两年前,十六岁的两仪式并不是这样的,两年的昏睡状态并未改变我……但两年间空白带来的,是别的东西。

    如果不提这件事,现在的我也完全不觉得是以自己的意志来行动。

    “两仪式”这条十六年岁月的细线,让我有如人偶般被操纵的错觉。但是,那真的是错觉吗。

    无论我如何漫骂这空虚、虚构、伪装的现象,但结果我还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。因为这里除了我的想法以外,其它的想法是无法介入的。

    衣服换完已经快要十一点了。

    我重新拨放第一个电话留言,重复聆听过去应该已听过无数次的声音。

    那个应该一度消失在空中的声音,就这样被录音起来残存着形状。

    ……黑桐干也。

    两年前,我最后看到的人。

    两年前,我唯一信任的同班同学。

    现在的我确实知道跟他在一起所发生各式各样的过去,但是只有缺少最后的影像。

    不、与他相处的那一年,两仪式还在十六岁的记忆满是洞穴。我发觉重要的地方到处都有缺口。

    为何式会发生事故?

    为何那一瞬间会看见干也的脸?

    忘却的记忆若是被录影下来会多么的便利啊?

    现在的我不停介意那段缺口,所以无法好好跟黑桐干也谈话。

    ……电话答录的播放停止了。

    真是不可恩议,听着干也的声音,些许的苛责竟然消失了,就像是得到确实立足点一般,但是,声音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变为立足点?

    这是错觉吗?

    一定是错觉!

    现在的我能够得到的唯一真实,只有杀人时高扬的快感。

    ◇

    Ahnenerbe是家高雅的咖啡厅。

    我确认一下用德语写的看板后便走了进去。

    明明是中午,但是客人却很少。

    店内灰暗到看不出内部的装横,只有面向外侧的桌子是明亮的,处于店内的柜台却显得格外里黑暗。

    墙上装有四面四角的窗户,照明的光线只有从那里射人的阳光,所以只有靠窗的桌子像是被四角形切下般明亮。

    是夏天强烈阳光的原因吗?明暗的对比不但没有阴暗的感觉,反而让人感觉到庄严。

    黑桐鲜花坐在最里面的桌子。

    两个穿着西洋风味制服的少女并列坐着等待干也。

    “两个人——?”

    和他原先说的不同。

    根据干也的说法,是只有鲜花在等他,设听说还有另一个人。

    我一边靠近一边观察两位少女。

    两个人都把黑色的长发直接披散在背后,长相也相当类似,都有着贵族学校学生般的平稳气质,也都是富有知性的美人,不过两人的印象正好完全相反。

    鲜花的双眼带着傲气,像是想要竞争秆么般地坚强,即使外表是朴素雅致的大小姐的模样,还是遮隐不住鲜花的刚毅。

    如果说干也是因为人品而让同学亲近,那鲜花就是因为严谨而让人尊敬的类型。

    在鲜花身旁的少女相当柔弱的样子,虽然她的仪态相当端正有礼,但却可以感觉到快要被折断般地柔弱。

    “鲜花。”接近她们的桌子时我打了声招呼。

    鲜花把视线转往我这边,很明显地皱起眉头。

    “两仪—式?”

    她微弱地说着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有些微的敌意。无可非议的美少女气质,只是这个少女的装饰。

    “我和我哥约在这里见面,并没有找你。”

    鲜花终究保持冷静,一边用着带刺的口吻说道。

    “我就是来替你那个哥哥传话的。他今天不能来,你白等了。”

    鲜花倒抽一口气,不知是对干也爽约的事感到震惊,还是对来通知她的我?

    “式,这是你的阴谋吧……!”鲜花气到手都颤抖起来,看来她是对我来这件事情感到惊讶。

    “别蠢了,我才是被害者,还要被他拜托传话:‘我没办法跟鲜花见面,帮我叫她先回去’这种单方面传话!”

    鲜花的眼神像是冒火般瞪着我。

    她旁边的女孩发觉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,鲜花很可能会丢我杯子。

    于是,她规劝道:“黑桐同学,别吓到其他客人了。”

    如线一般细的声音。

    我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“……嗯,藤乃,今天有要事的是你,我没有生气的理由。”

    鲜花向叫做藤乃的少女道歉。

    我看向那温和的少女,她也看着我。

    “你——不痛吗?”我忍不住说道。

    少女只是看着我没有回答,仿佛像单纯的昆虫无心地眺望着风景。

    于是,我的心中浮现了两个确信的事情,一个是这家伙是敌人的直觉,和绝不可能的实感。

    “……不,不是你。”

    结果,我相信了实感。

    这个叫藤乃的少女无法享受杀人的愉悦感…为什么呢?因为她没有感到愉悦的理由。

    而且以这少女的细腕,要将四个男人的四肢分解成数块是不可能的,若她拥有像我一样这种脱离现实的双眼,事情才会大不相同。

    于是我对少女失去兴趣,向鲜花说道:“我只有这些事,有什么要我向那家伙传达的吗?”。

    “请你帮我传达一件事:‘哥哥,赶快跟这种女人断绝关系吧!”

    鲜花认真的留下这句话。

    ◇

    “哥!赶快跟这种女人断绝关系吧!”

    鲜花很认真地对那个穿着和服、叫做式的少女这么说。

    互相凝视的两人间弥漫无法言喻的紧张感。使我一直无法冷静,就像彼此的脖子上架有两把菜刀,一找到破绽就打算一口气锯断对方。

    在紧张的气氛下我变得胆小了,我只能祈求至少不要变成大骚动。

    幸好两人之后都没说话,于是我傻傻看着身穿橘色漂亮丝绸的少女带着流利的步伐离去。

    我的目光紧追着她的背影。

    这位叫式的女孩,说话的方式就像男生一样。

    因为如此我无法估计她的年龄,说不定和我同年也不一定。

    她姓RYOUGI,大概就是那个两仪吧?这样说来,就可以明白她身上为何穿着高级丝绸。虽然能将丝绸用于外出服上,但是她所穿的衣服可以看出连细微的缝制部份都适用于现代。如果她是那个两仪,有专门的织物师父也不会让人觉得惊讶。

    “——真是美丽的人啊。”

    对于我的独白,鲜花只回答还好啦。

    讨厌对方但却能率直回答的鲜花还真是让人觉得佩服。

    “但是,她也有和美丽同等的恐怖——我讨厌她。”

    鲜花吓了一跳,而她的惊讶是正确的,因为我也对这种心情感到困惑。大概是因为出生到现在,我第一次对别人有反感。

    “真令人意外,我一直觉得藤乃是不会憎恨的人呢,看来我的判断能力还太不成熟了。”

    “憎恨——?”

    ……讨厌会联想到憎恨,但我想应该没那么严重,我只是感觉无法和这个人相处而已。

    我试着闭上眼睛…

    式…她不祥的黑发、不祥的雪白肌肤…与那对深不见底的不吉双眸。

    那个人正看着我、而我也看着那个人。

    我们相互看着彼此身后的风景。

    她所拥有的东西只有血,只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杀人、去伤害某个人……她是杀人魔。

    但是我不同。我认为我跟她不同,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去杀人。

    在视线被封闭的黑暗中,我不断诉诸这个事实。但是她的姿态却不肯消失。

    纵使我跟她连一次都没有交谈过。但是她的姿态却深深地烧灼在我眼中。

    “真抱歉,藤乃。难得的休假却被糟蹋了。”

    我听见鲜花的声音而睁开双眼。

    我制式化的笑着:“没关系,反正我今天也提不起劲。”

    “藤乃,你脸色好像不太好耶…虽然你原本的肤色就白,我可能是误会了…”

    我不太起劲其实是因为别的原因,但听见鲜花的话我只是点点头。

    ……身体不舒服让我反应迟钝,不过我并没注意到反应会显现在脸上。

    “没办法了…我会再试着跟干也拜托看看,今天就先回去吧?”

    鲜花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。

    于是我向鲜花回答声谢谢。

    “但是,你给你哥哥的传话没问题吗?”

    “没关系,我那种传话不知道是第几次了,干也应该习惯了吧。老实说这是一种诅咒,只要一直不厌烦地重复话语,就会让现实往那边歪斜。这就像小女生的诅咒,愚笨又带点悲哀。”

    我不知道她这样的想法存有几分真心,但是她很认真地对我说明。

    对于她脱轨的行为我已经习惯了,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鲜花清澈美妙的声音。

    ……黑桐鲜花经常是学园里的第一名,即使是全国模拟考试也能挤进前十名,不过,她奇怪的地方是她带有绅士风度的行为。

    鲜花是我在礼园女子学园里的朋友之一,我和她都是从高中开始才进入礼园,对于从小学开始采直升制的礼园学园来说,像我们这种从高中才入学的学生非常少见,我和她就是因此成为朋友的。

    我们假日偶尔会相约外出,而今天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请她哥哥帮忙找人。

    我念的是家附近的国中,一年级运动会时,曾经和一位别校的学长谈话过,最近沉浸在痛苦事件的我,因为回想起那位学长而心情感觉愉快多了…

    我告诉鲜花这件事,她就说:“既然如此就找他出来吧!。”

    她哥哥和那位学长念同一间中学,认识的人多到让人吃惊,寻找我们这届的朋友更是行家中的行家。

    ……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跟那位学长见面,但却因没办法拒绝鲜花的气势,只好妥协一起寻找学长…

    今天本来为了跟她哥哥商量这件而在这里等待,现在这么不巧听说他不能来了……老实说,我松了一口气。

    因为让我提不起劲的原因,就是我和他两天前偶然相遇了。

    那天我说出了三年前无法说出口的事,既然目的已经达成,所以不找他也没关系了。

    鲜花的哥哥不能来,说不定是因为上天都已经都知道了吧。

    “走吧,只点两杯红茶,很难待上一小时的。”鲜花站了起来,无法见到哥哥应该会非常丧气,但她干脆果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那份优雅自然的模样让谁看了都会迷恋出神。

    应该是因为利落的个性及说话语气,让她有时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气概。像现在,当她使用洒脱客气的措辞时,整个感觉如同男生般变得非常酷。

    那并非假装出来的。这样的行为就是她的一部分,所以我想她是我最喜欢的朋友。

    ——既然这样,就把今天当作最后一次见面吧。

    “鲜花,你先回宿舍吧,因为我今晚要回家住。”

    “是吗?好吧,不过若是太常外宿会被修女盯上喔,凡事都恰如其份比较好。”鲜花说完挥挥手便离开了。

    变回一个人之后的我,突然把视线移到店的看板上。

    “Ahnenerbe”…是德语中遗产的意思。

    ◇

    与鲜花分开后我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    说要回家其实是个谎言,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。从两天前的那个夜晚开始,我也没有去上学了。

    昨天无故缺席,学校一定和爸爸联络了吧?

    如果我现在回家,一定会被迫问到底在做什么。我不擅于说谎,最后一定会全盘托出,这样的话…爸爸一定会瞧不起我。

    我是妈妈的拖油瓶,而爸爸只是想要妈妈娘家的土地,我从以前开始就只是附加商品,所以才想拼命地不被讨厌。

    我一直想成为像母亲般的贞洁贤淑,让父亲可以夸耀的资优生,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普通人。

    我并非为了谁,而是本身渴望着这个梦想、守护着这个梦想。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,这种魔法不管在我周遭的何处寻找都找不到。

    于是我继续走在黄昏降临的街头上。

    身旁走过几个毫无关系的人群,我散步在几个感觉迟钝、忽暗忽亮的红绿灯间。

    不论是比我年轻的人,或是比我年长的人,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很幸福。

    我的心被纠结般地收缩着。

    这时我突然想试着捏捏看脸颊。

    ……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    我更用力地捏下去。

    ……………还是没有。

    放弃般地将手松开,我的指尖布满红色,捏的时候指甲陷入肉里了吧。

    即使如此,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
    我感觉不到自己活着。

    “呵呵……”

    我诡异地笑着。

    明明就感觉不到疼痛,但为何却可以感觉到心痛呢?

    所谓的心到底是什么?一直受伤的是心脏还是我的脑部?

    每当大脑理解名为浅上藤乃的个体受到攻击的讯息,就会为了防御而受伤,因为受伤所以感觉疼痛。

    反驳也好、辩解也好、痛骂也好,都只是脑部为了缓和伤痛的药。

    因此,虽然我不懂伤痛,但却能知道心的伤口所产生的疼痛。

    那是个错觉。

    一定是错觉吧。

    真正的伤痛无法只用言语就能拭去,心所受的伤马上就忘记了。因为心里的伤势微不足道的。

    但身体上的伤只要伤口还存在着,疼痛将持续下去,因为那是自己活着强烈且坚定的证据。

    如果心是脑部的话,只要让脑部受到伤害就可以了。

    这样我就可以感觉到疼痛了。

    至今所发生过的…被那些同年龄,还是比我小的少年们所凌辱的记忆,如果化为伤痕就好了。

    ——我想起来了。

    他们的笑声及可怕的脸孔、那段威胁我、责备我、侵犯我的时间…

    压在我身上的男子挥刀砍下时,我的腹部一股炽热,腹部的衣服裂开、血从衣服上渗了出来。

    一想到被刺杀的当下,我充满了攻击性。

    在他们结束凌辱之后,那股炽热让我感觉到疼痛。

    我的心又收缩了一次。

    我不断重复着“不可原谅”,直到那些发因逐渐凌乱为止。

    “——呜。”

    膝盖失去了支撑力,那个感觉又来。

    我的腹部好烫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揪身体内部的不快感。

    好想吐——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

    好昏眩——我总是突然丧失意识。

    手麻痹——我总是用眼睛去确认。

    非常地痛。

    ——啊,我活着。

    被刺中的伤口痛了起来。

    这个应该已经治疗好的伤口,疼痛感又这样突发性的复苏了。

    很久以前,母亲曾说过伤口若是复原就不会痛了,但那是骗人的。我被刀刺伤的伤口在完全复原后还是残留疼痛。

    ……但是母亲啊,我喜欢这个疼痛。对于没有活着实感的我来说,再也没有其它事像这种疼痛一样让我有活着的感觉。

    只有这个残留下来的疼痛绝对不会是错觉。

    “不赶快找到,不行。”我呼吸慌乱地喃咕道。

    不报仇不行,不杀死那个逃走的少年不行。

    虽然这种感觉非常讨厌,但若是不做,会有人知道我是杀人犯。明明好不容易才得到疼痛的感觉,我不想失去,想更体会多一点活着的快乐。

    我拖着每走一步路就会剧痛的身体,往他们以前逗留谈天的地方走去。

    激烈的疼痛让我流出眼泪…

    但现在,我连这种不便的身体都觉得可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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