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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之境界_第四章

第四章

空之境界 奈须蘑菇 5882 字 2020-02-03 16:16
    胸部感觉到被刀物刺人而醒了过来。

    那是股非常强大的冲击,能够如此轻易贯穿人类的胸部。她应该拥有很强的力量吧?

    不过,那并不是狂暴的力量。

    毫无多余的动作,平顺地从骨头与骨头间的空隙、肉与肉的夹缝间贯穿过去。

    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一体感,死亡的实感仿佛舔遍全身。

    心脏被刺破的声音,比起真正的疼痛更加地痛苦。

    带着恐惧的同时,却也有一种无法比喻的欢愉,因为那股游走在脊椎上,快要令我发狂的恶寒,使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。

    像是要放声大哭般的那份不安与孤独,以及想活下去的执着,使我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一再哭泣着。

    那既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疼痛,即使像我这种每天入睡前都祈祷还能看到明日早晨的人,那是从未体验过的死亡经历。

    或许我已经永远无法从那股恶寒里逃出来了。

    但是相反地,我自己却爱上那种感觉而无法自拔——

    …

    “卡喳…”

   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
    下午时分,可以感觉到从紧闭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。

    由于现在并不是诊察的时间。进来的应该是会面的人吧。

    不过我住的是个人病房,应该不会有其它病患的家属,房间内就只有照射进来的阳光、从未被风吹动的窗帘及这个病床罢了。

    “抱歉,你是巫条雾绘吗?”

    来访的人似乎是位女性。

    她用相当低沉的声音打过招呼后,连椅子也不坐就直接走到我的身旁,站在那里俯瞰着我。

    她的视线让我感到冰冷。

    ……这个人很恐怖,一定是要来杀我的……

    但即使如此,我还是打从内心高兴起来,因为事实上已经有数年没有人来探望我了,即便这个人是来夺走我生命的死神,我也没办去赶她回去。

    “你是我的敌人吧?”

    “嗯。”那位女性点点头回答。

    我集中精神,努力试着想看清访客的长相。

    ——但或许是阳光太强的关系,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对方的身影。

    她虽然没有穿外套,不过却穿着一件毫无皱折的白衬衫,看起来就像学校老师一样,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。只是那橙色的领带配上那套白色上衣,看起来实在太显眼了,这要稍微扣点分。

    “你是那个女孩的朋友?还是你就是本人?”

    “我不是本人,应该说你所袭击的对象和袭击你的对象都正好是我认识的人。真是的,你真不该和奇怪的家伙扯上关系。你还真是…不,我们彼此的运气都不好。”

    对方一面说一边伸手从胸前口袋拿出什么,不过立刻又塞了回去。

    “病房应该是禁烟的吧,尤其你的肺又受了伤,就算香烟也是剧毒啊。”她悻悻然地说着。

    这么说,刚刚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是烟盒吧。

    虽然我从没碰过香烟,但不知为何,我就是很想看这个人抽烟的模样。大概…不,是一定像模特儿套上蜥蜴皮的高跟鞋和包包一样适合。

    “生病的应该不只是肺吧?虽然那是主要的病因,但你全身上下都看得到溃疡。以肢体末端的肿瘤最为严重,现在唯一正常的应该只剩这头黑发了。你还真撑得住,换做是一般人,在被病魔侵蚀成这副模样前应该已经死了吧。巫条雾绘——这情况有几年了?”

    她大概是在问我住院几年了吧?可是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“那种事我哪知道,早就没在算了。”

    因为再怎么算也没有意义,我大概到死都无法走出这里了。

    而她,只是短短地回答了一句:“是吗…”

    我讨厌这种既无同情也无嫌恶感的反应,我所能够得到的恩惠只有来自他人的同情,可是,这个人连这点小事也不肯施舍。

    “被式切断的地方没事吧?听她说位置是在左心室内大动脉的中间,我想被刺到的应该是二尖瓣膜附近吧?”

    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些不可思议的话,我则因为这奇妙的对话而笑了出来。

    “你真奇怪,心脏被切开的人有可能像现在这样和你说话吗?”

    “你说的对,所以我现在正在确认啊”

    啊,原来是这样。所以她才用问话的方式来确定那个既非和风、也非洋派的人刺伤我的伤口状况。

    “不过你的身体早晚还是会出现影响,式的眼睛有很强的力量,就算你是双重存在。崩坏的现象迟早会来到本体。在那情况发生之前,我有二、三件事想问你,所以今天专程来到这里。”

    双重存在……是指那个另一个我吗?

    “我没有见到浮在空中的那个你,你能告诉我她的真面目吗?”

    “我也不大了解,毕竟我能见到的风景只有这窗外的景色,或许就是这点不好,我一直从这里望着下面,无论是点缀四季的花木、相继出院入院的人们。我发出声音他们听不到,就算伸出手也够不着。我只能待在这个病房,一直独自痛苦喘息着。所以长久以来我不断憎恨外面的景色,这也算是一种诅咒吧?”

    “……嗯,巫条家的血缘吗?原来如此…听说你的家族专职祈祷,是一个古老的纯血种,可以看出原先靠诅咒谋生的。或许巫条这个姓,原本就是污秽的言代(*注3)也说不定。”

    家系

    我的家族。

    已经在我这代断绝了。

    在我住院后没多久,双亲和弟弟就因为事故而去世,从那之后,我的医疗费用都由父亲的友人一手担起。

    那个人有一个像和尚法号般难记的名字,我连他是怎样的人都记不起来。

    “不过,诅咒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应该无法施行,你究竟祈求了什么东酉?”

    ……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所以眼前这个人更不可能知道吧。

    “我问你,你有一直瞭望外头风景的经验吗?不管过了几年,每天都看着外面的世界直到失去意识为止……我厌恶、憎恨、害怕外面的世界,可是我仍就从这高处俯瞰那一切。曾几何时,我的双眼发生了变化,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那个中庭的上空俯视地面。那种感觉就像**和精神都留在原地,只有眼睛飞在空中,可是现在的我仍旧无法离开这里,只能在这附近从上空向下嘹望。”

    “……你已经把这周遭的风景全记在脑中了吗?如果是这样,可以推论不管从哪个角度的风景,你应该都看过了吧?——那你失去视力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我吓了一跳,这个人居然已经发现到我几乎没有视力了。

    于是我点点头说道:“是啊,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一片模糊。不久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房间变得完全漆黑,不过事实并非如此,而是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。不过这并不是太大的问题,虽然只看得到医院四周的景色,但我真正的眼睛浮在空中,反正我本来就无法走出这里,所以一切都没什么改变,一切都…”

    讲到这里我突然咳了几声。我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。而且不知为什么,我的眼睑也开始发烫起来。

    “原来如此,所以你的意识其实是待在空中的。可是——这么说来为什么你还活着?如果在巫条大楼上是你的意识,你应该已经死在式的手中才对啊…”

    没错,对于这点我也持有疑问。

    那个女孩……叫做式,为什么她能够砍伤我呢?

    这样的我无法碰触任何事物。相对的也没有东西能伤害得了我才对。可是这个叫式的女孩子。很明显地能把我当成有实体附东西,干净利落地杀了我。

    “回答我,在巫条大楼上的你,到底是不是真的巫候雾绘?”

    “巫条大楼的我并不是我,虽然看着天空、身处天空上的都是我。可是,身处天空的我最后舍弃了自己而飞向天空,没错,我居然被自己给抛弃了。”

    女子听了倒吸了一口气。我头一次感觉到这个人展现出带有感情的举动。

    “你被分成了两个人格——不对,有人给了原本的你第二个身体……一个人格操纵两个身体吗?的确是没看过这样的例子。”

    这样说也没错,我舍弃在医院里的自己,在空中俯瞰着街景。

    不过无论是哪个我,双脚都无法碰触到地面,因为我只能浮着…与窗外的世界隔绝,不管我如何祈望,都无法突破那面墙。

    结果就算变成两个个体,我们还是相系在一起吧…

    “——我了解了。可是,为什么单单幻视外面的世界无法让你满足呢?我认为没有必要让她们摔死吧?”

    她们——啊,是那些令人羡慕的女孩子呀?

    她们的确做了一些令人惋惜的事,不过我可什么都没做喔,事实上那都是她们自己掉下去的。

    “巫条大楼的你已经是接近意识体的幽灵形态了。你利用了这一点吧?那些少女们从一开始就能够飞吧?不管是梦中的影像也好,还是实际拥有飞行能力也好。在梦游症患者中,梦游飞行的比例格外地高,可是却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,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他们得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症状,而正因为无意识,所以他们的飞行并不会带有恶意,恢复意识后,也完全不会想让自己飞起来,不过,在你身旁的少女属特殊案例,幼儿时期的确比较容易飞行,虽然她们不是彼得潘,可是或许其中一、二人曾实际体验过飞行,这种情况大部分应该只有意识在飞行,感觉或许就像一场梦罢了。但是你却让她们体认到这点,把她们从无意识的印象拖回现实。

    结果,她们知道自已能够飞行的事实…啊,她们的确能飞没错,不过那也仅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。人类要独力飞行非常困难,要是没有扫把我也没办法飞起来,因为有意识的飞行成功率最多只有三成。所以那些少女们才会自认理所当然地飞行,最后也理所当然地掉了下去。”

    没错,那些少女在我周围飞行,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,但她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,只是像鱼一样浮游在那里。

    所以我很快就发现到,她们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飞行的,所以我想…“只要让她们恢复意识,应该就会查觉到我的存在吧?”

    我明明只想和她们交朋友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

    “会冷吗,你正在发抖喔。”

   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一样,像塑料制品般不带任何感情。

    我紧紧抱着因恶寒而无法停止发抖的背。

    “再请问你一件事,为什么你对天空如此憧憬,你明明就憎恨外面的世界不是吗?”

    大概是因为——

    “因为天空没有界限,可以去任何地方,可以飞到任何地方,我觉得天空一定会有一个我不讨厌的世界。”

    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一个声音询问着我。

    我身上的恶寒仍停不下来,身体好像被人不断摇晃一般,眼睑也比刚才更加发烫起来。

    于是我点了点头。

    “——每晚睡前,我都很害怕自己是否能在明天早晨醒过来,担心是否能活到明天,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,我像是走在钢索上,每天都活在死亡的恐惧中。可是相对地,我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活着的感觉,在空洞的每一天,我只闻得到死亡的气味。但是为了活下去,我只能依赖那种感觉……平常的我已经是一个空壳,仅仅在与死亡相对的那一刻,才有活着的实感。”

    没错,所以比起活着,我更渴望死亡。

    死了就能飞到任何地方,任何找想去的地方。

    ——只是为了如此…

    “那你带走我家小子是为了有个伴?”

    “不…那时我还没有发现这件事,我只是执着于活着。希望能在活着的状态下飞行,若是跟他一起,我以为我可以办到这一点。”

    “你和式还真像呢…选到黑桐表示你还有救。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未持有那种活着的实感,还好啦…这算不上是什么坏事。”

    黑桐…原来是这样,那个叫作式的女孩子,是为了取回他才来到我面前啊。救赎我的人对我而言,同时也是决定性的死神吗?

    可是,我一点都不后悔。

    “那个男孩还是个小孩子呢…他总是望着天空,对任何事总是勇往直前。所以只要他愿意,不管多远的地方他都飞得到。没错——我的确想带他一起走。”

    眼睑还是好热,虽然我不大确定,但我想我应该正在哭泣吧。

    只是那并不是因为悲伤——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到某个地方,我想应该会非常幸福吧。不过,或许因为那是未完成的梦、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,所以才会如此美丽,让我的双眼如此湿润————那是在这数年内,我唯一见到的幻想。

    “不过,黑桐对天空并没有太大的懂憬……无法像向往天空的人那样接近天空,这真是讽刺啊。”

    “说得也是,我曾经听说人类总抱持一堆没必要的东西。而我也只是飘浮着,完全不能飞行。只能单纯飘浮而已。”

    眼睑的热度消失了,之后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?现在支配我的,只剩那股游走在脊椎上的恶寒。

    “打扰你这么久,这就当作最后的问题吧,今后你有什么打算?要我帮你治疗被式刺中的伤口也可以。”

    我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播了摇头。

    女人听了微微地皱起眉头。

    “……好吧。逃走有两种,分为毫无目的的逃、和带有目的的逃。一般说来前者称浮游,而后者称为飞行。你俯瞰风景的行为是属于哪种,由你自己决定。但你若打算以带有罪恶感的意识选择其中一边,那你就错了。我们不该依负担的罪恶来选择道路,而是在选择的到路上负担自己的罪恶。”

    女人说完后就离开了,虽然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报上姓名,不过我知道那是没有必要的。

    因为我无法飞行,只能单纯地飘浮罢了……所以她一定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得到的结果。

    我太软弱了,无法像她说的那样去做,所以也无法战胜这份诱惑。

    那时——心脏被贯穿的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闪光,是压倒性的死亡奔流与生命鼓动。

   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,没想到还残留这么单纯而重要的东西。

    那就是死亡。

    让我的背骨冻结般的恐怖感。

    因为至今我一直轻蔑自己生命的全部,所以当我遇上彻底的死亡,一定能感受到生命的喜悦。

    但是,我已经不可能像那一晚再度迎接死亡。

    想再度目睹那么鲜明而强烈的最后一刻,大概已无望了。那死亡如针刺、剑砍、雷劈般,贯穿我的身体。因此我才想尽可能再次接近它,虽然还想不出点子,不过离我的大限应该还有数日。所以没问题。

    而且,方法我已经决定好了,不用说也非常清楚,我的最后一划,果然还是从俯瞰的状态下坠落而死最适合。

    (*注l:日文中的幻视(GENSI)和现死(GENSI)发音相同,作者以同音不同义的方式作举例)

    (*注2:HYPNOS和THANATOS分别为希腊神话里的睡眠之神与死亡之神,作者在此以这两者隐喻无法分辨沉睡与死亡的分隔)

    (*注3:言代为古代日本可以听到神明信息的人,也有预言、占卜家之意)

    俯瞰风景/

    夕阳西下,我和式离开了橙子的废弃大楼,虽然式的公寓就在这一带附近,但离我住的地方却足足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。

  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,式的脚步有些不太稳,不过她还是紧靠在我身旁走着。

    “你觉得自杀是对的吗。干也。”

    式突然问了这个问题。

    “………呃、怎么说呢?比如说,我感染遗传性病毒,只要我还活着。全东京的所有市民就会死光,若是我死了,大家就能得救。此时我大概就选择自杀吧。”

    “那是什么**喻啊。那种不可能的事根本不能算例子。”

    “唉…随便啦…我想原因是我太软弱了吧。因为我没那个胆量与全东京的人为敌而独自活下去,所以我选择自杀。而且这样不是比较简单吗?一时的勇气、和持续一生的勇气。哪边会比较辛苦一看就知道。虽然这样想有点极端,但我认为死了反倒轻松,这是在两个决断内产生的结论。我想当事者有可能无论如何只想逃避,这点是无法否定的。毕竟我们只是孱弱的人类啊…”

    ……我想在这种情况下,选择自我牺牲应该才是正确的,毕竟这个行为会被给予英雄般的评价。

    可是这样说也不对。不管理由再怎么正当。选择死亡就是愚笨的表现。不管再怎么丑陋、再怎么错误,我们也应该为了矫正过失而活下去。

    活下去、并且承担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果,这才叫非常有勇气的行为。听起很伟大,不过我觉得自己根本办不到,所以还是别说出口好了。

    “……呃、总之,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吧…”

    听了我归纳出的半调子结论,式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。

    “可是,你不一样。”式像是看穿我内心般地回答我,那是一句既有些冷淡、却又带点温暖的话。

    之后的气氛有些尴尬,所以两人暂时无言地走着。

    我们浙渐走近喧嚣的大街,那里充满光彩四射且嘈杂的车灯和引擎声,以及多到像要溢出的人潮和杂音。

    只要穿过大街的高楼群,车站就在眼前了,不过,式却突然停下脚步。

    “干也,今天住我家。”

    “啊?你怎么突然这么说。”

    “别管这么多啦!”式回了这句话后,一边握住我的手。

    ……虽然住式那边又近又落得轻松,可是在道德上还是有些顾虑。

    “还是别了吧,式的房间又没什么东西,去了也挺无聊的,还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
    我当然知道没什么要事。

    正因为知道,所以我想式应该没有反击的机会……吧?

    可是,式却以一种错都在我的责备眼神看着我并提出反驳。

    “革莓棒冰。”

    “啊?”

    “两支Haagen-Dazs的草莓棒冰,从你之前买来就一直放在那.你给我负责搞定。”

    “……这么说来,好像真有这回事。”

    没错,我想起来了。上次去式的公寓途中,因为天气太热而买的礼物。可是我为什么会买那种东西呢?明明就已经九月了吧?

    算了,这种小事再怎么计较也没用,不管怎样只好服从式的决定。但我总觉得有点生气,所以决定稍微反击一下。

    式有一个只要被说了一定会生气,但是只能乖乖闭嘴的弱点。这本来是我衷心拜托她改掉的缺点,不过她就是听不进去。

    “真没办法,那我今天就住你那了…但是呢,式…”

    “嗯?”

    我把视线移往式身上,满脸正经地说出这个提案。

    “‘给我负责搞定’这种口气不好吧,不管怎么样拜托你改过来,你可是女孩子耶。”

    “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    式对“女孩子”三个字立刻有所反应,于是她像生闷气般把头撇开,口里嘀咕着:“吵死了。那是我的自由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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